第174章 鞭影江南(第1/2页)
鞭影下的江南(上)
万历九年,春和景明。
应天府上元县知县沈榜,这几日愁眉不展。案头堆积如山的文册,几乎要将他那张并不算小的花梨木公案淹没。窗外的阳光明明暖融融的,照在那些密密麻麻填着数字的黄册、鱼鳞册上,却仿佛也带上了一层沉甸甸的灰色。
“大人,苏州府的册子又送来了。”书吏赵克明轻手轻脚走进来,将一本新册籍放在沈榜手边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沈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拿起那本册子,封面上“苏州府长洲县万历九年丁粮编审册”几个字,像小锤子般敲着他的眼睛。“又是苏州府……他们那里,当真就推行得那般顺畅?”他喃喃自语,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,又有几分怀疑。
赵克明凑近一步,压低声音道:“大人有所不知,卑职昨日去府衙送文,听户房老周说,苏州府那边去年就把‘一条鞭法’的底子打得差不多了。他们的乡绅,似乎……似乎也没怎么闹腾。”
“没怎么闹腾?”沈榜猛地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。他上元县紧挨着应天府城,也算江南膏腴之地,可自打去年年底接到朝廷要在全国推行“一条鞭法”的诏令,县衙就没安生过。先是那些有头有脸的乡绅轮番上门“进言”,话里话外都是“此法恐伤及小民”“赋役合一,账目难清”;接着是底下的里长、甲首们哭天抢地,说什么“丁粮并派,百姓不明,易生怨怼”;就连平日里还算安分的生员们,也聚在一起摇头晃脑议论,引经据典道“古法不可轻变”“利不百,不变法”。
这“一条鞭法”,沈榜不是不明白其中好处。将赋与役合并,丁与粮合一,折算成白银缴纳,政府再自行雇役。如此一来,流程确实简化许多,理论上也能避免不少吏胥从中舞弊、层层盘剥的弊端。朝廷谕旨里,张居正大人那力透纸背的字迹仿佛还在眼前:“……使民知有常赋,吏难为奸,诚良法也。”
可道理归道理,执行起来却是千难万难。
“赵克明,”沈榜将苏州府的册子推到一边,沉声道,“把咱们县去年的丁口、田亩册子,还有各项差役的账目,都取来我再看看。”
“唉,大人,这些册子您都看了不下十遍了。”赵克明苦着脸,却还是转身去了后堂。他是个老吏,在县衙户房干了二十多年,什么风浪没见过?可这次的“一条鞭法”,连他心里也没底。
很快,一摞厚厚的册籍又堆了上来。沈榜拿起最上面一本“上元县嘉靖四十五年丁役册”,对比着旁边的“万历八年赋粮册”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你看,”他指着其中一页对赵克明说,“就说这力差,如粮长、解户、皂隶、马夫,名目繁多。每年佥派,都要闹得鸡飞狗跳。有门路的富户,早早花钱买通吏胥,把差事派给无权无势的贫户。贫户本就困苦,一旦应役,往往抛家舍业,耽误农时不说,途中的盘缠、损耗,甚至吏胥的勒索,都得自己承担,常常是‘应一次差,破一次家’。所以才有那么多人宁愿出钱雇人代役,这便是‘银差’的由来。可这银差,又有‘扛解交纳之费’,还要‘加以增耗’,最后到底收多少,连咱们自己人有时都算不清。”
赵克明凑近了连连点头:“大人说得是。就拿解户来说,往南京户部解送漕粮,路途遥远,损耗难免。可这‘增耗’加多少,全凭上头一句话,下面吏胥再层层加码,到了百姓头上,往往正额一两,耗银就要三四钱。苦不堪言啊!”
“所以,”沈榜放下册子,语气中带着一丝期望,“若能将这些力差、银差通通折合成银子,与田赋、丁银合并征收,再由官府统一支应,按户等高低分摊,是不是能简单些?百姓也能明明白白知道自己该交多少,不用再受那些无名之苦。”
赵克明沉默片刻,才小心翼翼地说:“大人,道理是这个道理。可这里面的关节太多了。首先,各项差役如何‘逐一较量轻重’?力差的‘代当工食之费’,银差的‘扛“解交纳之费”加上“增耗”,算多了,百姓负担更重,难免要怨声载道;算少了,官府支应不足,各项差事无人办理,同样是天大的麻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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